社交距離2.0——讀《零觸碰親密》

朱詠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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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時報出版
翻譯:陸葉

林新惠的《零觸碰親密》是一部深入角色直至引發幽閉恐懼的作品。小說建構的世界令人讚歎不已,同時也是令人不寒而慄的思想實驗:如果有一天人工智能得以支配人類彼此的親密關係,會發生什麼?在一個身體接觸被明令禁止、人際關係被機械優化、自由意志近乎虛無的世界,個人的能動性將會發生什麼變化?

小說女主角是經歷「零觸碰世界」的第一個世代。在「中央AI」的統治下,女主角被教導要避免一切身體接觸:因為觸碰會導致情緒交叉感染,而情緒感染只會讓人類苦不堪言。儘管有過幾次稀薄的身體觸碰經驗(包括與一名「自由擁抱」組織成員的相遇),女主角仍然在疏遠的母親和機械管家的撫養下,與世隔絕地長大。成年後,她簽署加入「人機配種計畫」,從此疏離感不可遏制地愈演愈烈。女主角被裝載至一具嶄新的軀體,與量身打造的生化伴侶配對,並被迫適應「人機同步率」至關重要的新世界,從而必須探索自我存在的意義,以及維持人性所要付出的犧牲。

我讀到《零觸碰親密》是在世上大部分地區都因COVID-19而經歷封城之後。林新惠描寫的無聲城市、空曠街道和虛擬校園,都讓人聯想不久前還深陷隔離的都市景觀。甚至到了現在,當我在電梯裡屏住呼吸,或是縮在擁擠的地鐵車廂角落裡,我都無法在陌生人面前放鬆自己。正因為小說與近幾年形成的社會模式有一定相似之處,林新惠關於觸碰交叉感染的設想於是有了另一層面的、發人深省的共鳴。

林新惠的構思更進一步探討了觸碰在建立情感關係中的作用。據故事中的AI所言,肢體接觸是負面情緒(包括家庭創傷)的傳播途徑。女主角的母親是最後一代完整體驗過觸碰的人,且一直因自己的觸碰「感染」和殺害免疫功能低下的丈夫而深感愧疚。在政府禁止人際觸碰後,她對年幼的女兒避而遠之,而女兒則難以理解造成她們之間鴻溝的原因。儘管女主角在回憶年幼經驗時,母親的舉動冷漠而疏離,但讀者可以體會母親是出於保護而不得不。為免女兒經歷情感動盪與波折,母親只能親手將女兒推向沒有人際觸碰的未來。透過這樣的母女關係,林新惠迫使我們面對身而為人的兩難:試圖保護所愛之人免受痛苦的同時,我們是否也對他們造成更多傷害?

小說中母女關係是其中的核心線索,而女主角目睹母親在政府輔助下「適齡死亡」是最為深刻的片段之一。林新惠引用了西蒙.波娃的《一場極為安詳的死亡》深入探討了人類情感的複雜與曖昧性,及其與理智的關係。女主角應該優先考慮什麼?是本能的悲痛,還是面對母親安詳死亡時「理應」表現出的喜悅?除了內心渴望與外在反應的衝突,林新惠也揭示驅使我們做出決策的「程序指令」作為社交回應的種種矛盾。

此外,《零觸碰親密》探索了各種推想的關係,其中為首的便是人與機器之間相互融合的狀態。在林新惠的未來世界中,人類可以通過加入「人機配種計畫」進行「安全的」觸碰式親密互動。在這個計畫中,人類被剝奪原本的身體,意識被連接到技術先進的「新身體」中,並與專門定製的生化伴侶配對。這些生化人的任務是將自己與人類完美匹配,通過日常練習提高人機同步率。隨著故事發展,女主角與配種伴侶之間的羈絆越來越深,而生化人的觸碰總是讓她的新身體得到前所未有的體感。但提高同步率也必須付出代價。在情節翻轉的章節中,林新惠展示了配種伴侶的視角,揭露了權力不平衡如何威脅到女主角的自主性。在有可能失去自我的狀況下,女主角必須決定這樣的伴侶關係是否值得她永遠放棄自己的自主權。

林新惠深刻探討身分認同,甚至對女主角自我認知的根基提出了質疑。運算程序創建的新身體不分年齡、種族和性別,意在實現完全平等。然而,女主角的主觀意識仍存在於她被指派的新身體中。被剝奪乳房和生殖器的女主角凝視鏡中的自己,試圖在雙腿之間劃開裂口。雖然過程被打斷,但她依舊無法擺脫曾經居住過的身體、擁有過體徵的記憶。此外,女主角雙生子般的伴侶也進一步挑戰女主角的身分及主動權。配種伴侶擁有與她一模一樣的外貌和姓名,僅缺少她的內心衝突。透過將女主角的身體和意識分離,林新惠呼籲我們審視我們的身份認同,反思哪些是透過身體呈現的,哪些是表演性的,又有哪些是與生俱來的。

儘管「人機配種計畫」聲稱實現平等,但它仍然延續傳統的異性伴侶模式。小說中,生化人和人類伴侶為單一配偶制、強制親密,並相互依存,就連行走時也會兩兩貼合在一起。女主角的伴侶關係逐漸出現二元性別角色分工:女主角最終被降級為主理家務的賢內助,而與她的配種伴侶則去工作,與其他生化人社交,甚至在正式場合換上男裝。在這種忠誠的一夫一妻框架下,女主角對K──她曾在虛擬世界交往過的陌生人──揮之不去的興趣則被視為異常。換句話說,這所謂的平等社會仍會區分合適與禁忌的關係。一段親密關係能否被接受,是由主導的權力結構決定,而這些權力結構只會從「過去的」異性戀常規獲得啟發。

「人機配種計畫」還採用了分層的指標衡量體系,與它所聲稱的平等主義背道而馳。在一個由親密程度決定價值高低的世界裡,同步率代表社會和經濟資本。與生化人伴侶的默契值越高,獲得的特權就越多。即使如此,人機伴侶仍被迂腐的官僚主義統治,在政府的監視下進行日復一日、機械化的勞作。

《零觸碰親密》因而挑戰了智能科技的未來神話,也就是認為人工智能是絕對客觀的迷思。AI由人類創造,由人類提供的訊息維繫,旨在順應人類意識,因而AI必然容易受到人類的偏見和價值體系影響。實際上,小說通過幾個毛骨悚然的場景展示了機器學習如何依附於人性。女主角得知AI政府將無數反對者囚困於密閉透明櫃中,直接從他們的大腦榨取數據。《零觸碰親密》中AI統治的世界看似凌駕人類缺陷,但它無可否認地誕生於人性,更別提它守舊的性別邏輯、分層的經濟模式,以及對權力不平衡的依循。因此,林新惠挑戰了人類「不理性」與電腦「理性邏輯」間謬誤百出的二分法,並展示後者如何不斷被前者影響。

除了這些未來想像,小說世界充滿當代讀者或許會感到怪異卻熟悉的細節。主角在虛擬校園成長,時常以粉色兔子的虛擬替身參加線上討論。她通過虛擬實境體驗世界,甚至在一片虛擬海灘上約會。與此同時,一部部無人機監視現實世界的城市街道,摧毀反對者聚集的建築物,而這些反對者正是「自由擁抱」口號的支持者。他們堅定抵制沒有觸碰的未來,大力「擁抱」在COVID-19前曾隨處可見的現象和行為。

《零觸碰親密》揭示了社會異化如何固著於最日常的制度中;它號召我們反思支配生活的科學技術、基礎設施和社會模式。實際上,這本小說中存在的威脅已經成為許多人的現實。同性親密關係的定罪、被監禁者的強迫隔離,以及被拘留移民和其未成年子女的強制分離,都指向一個反烏托邦、無觸感的當下。比起一部推想小說,林新惠的作品更像一則警示寓言,呼籲我們看清那使彼此越發疏離的罪魁禍首。

既然這本書和人的親近關係息息相關,如果我閉口不談與作者的友誼,那就太遺憾了。我和新惠在洛杉磯──一座因肆意外拓的規模而充滿疏離感的城市──共度六個月的時光。新惠告訴我,她搬進新公寓後,好幾天不見樓裡其他人的蹤影。我們相互傾訴類似的寂寞、身心的疏離,以及在獨立公寓中與世隔絕的感受。《零觸碰親密》將這些微小的瞬間放大,令我們反思對人際分隔承受的極限。對於體制化的疏離,我們能容忍多久?在人性泯滅之前,我們還能容許彼此距離得多遠?

小說中最令人難忘的段落之一出現在結尾處。在自我意識即將被抹去之時──即回復「人類的原廠設定」──女主角回顧了那些一直縈繞心頭的記憶。其一便是幾年前她與「自由擁抱」抗議者邂逅時,彼此指尖擦觸的瞬間。讀完《零觸碰親密》後,我想起自己身體與他人交匯的種種時刻,那些短暫觸碰包含的所有訊息。新惠啟程回臺北前,我與她相擁道別,任由自己被相互衝撞的情緒淹沒──悲傷、感激、畏怯、希望。也許《零觸碰親密》的中央AI會將這些情感視為一種汙染,但我會將它們當作我與新惠曾分享一片天地的證明,證明我的人性在她的身上找到了倒影與歸宿。

加州洛杉磯

二三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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