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延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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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傳奇女伶 高菊花》
高菊花（Paicu Yata’uyungana），作家兼音樂家高一生（Uongʉ’e Yata’uyungana）之女，是戰後台灣的音樂明星。她也是一位才華洋溢的學者，曾獲得獎學金進入哥倫比亞大學深造。 1952年，她的父親因政治活動被捕，1953年被處死。自此，高菊花背負著沉重的政治烙印，一直被懷疑從事顛覆性政治活動，並被調查。她也承擔起照顧弟妹的重任，只好放棄獎學金。出於對自身生命和政治後果的擔憂，高菊花從未錄製過任何音樂作品，她昔日的明星記錄也僅限於照片和報紙報導。
紀錄片《傳奇女伶 高菊花》以令人心碎卻又無比真實的方式刻畫了高菊花。這部紀錄片經過精心考證，以極大的敏感度處理了許多棘手問題和歷史中不為人知的醜陋一面。影片的行銷策略也展現出極大的克制，著重突出了高菊花本人，卻並未提及電影製作團隊——在如今這個「注意力經濟」時代，這無疑是一種難能可貴且符合倫理的做法。
《鴿子》（La Paloma，也是電影外語名字）是一首經典的西班牙歌曲，講述的是思念之情——歌中描繪了一位水手想像自己死去，並將靈魂化作鴿子送回愛人身邊的故事。當我們聽到高菊花唱這首歌時，她所渴望的並非愛人，而是一種平凡生活的慰藉。電影中的版本是高菊花晚年演唱的，她已經數十年沒有練習歌唱，但我們仍然能輕易地從她的聲音中聽出她曾經爐火純青的唱功和濃厚的情感。相當可惜的是，她沒有機會在藝術道路上繼續發展。
雖然理解當時的「流行文化」現在的我們來說有困難，但這部電影出色地勾勒出了戰後音樂場景，以及高菊花如何成為台灣的初代歌后以及這一領域的先驅者的過程。她非常受歡迎，也經常在四面都是觀眾的體育場表演——比起單向的舞台更難駕馭。
透過高菊花的訪談和日記（由她的女兒和弟弟朗讀），觀眾彷彿穿越回了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台灣社會。由於白色恐怖的陰影，異議人士的女兒因此擔負很高的政治風險。這部紀錄片最能引起觀眾共鳴的地方，在於透過訪談，成功地代入了那個時代的政治氛圍。
這部電影探討了非常棘手的問題。當時的國民黨政府為了剷除「共產主義」，將強暴制度化為一種外交籌碼，為了外交目的將女性獻給外國勢力。二戰後冷戰背景下性侵制度化的現象，即使在今天也鮮少有人討論──或許是因為考慮到台灣對美國的依賴，這不會是方便的題目。
台灣的白色恐怖常被視為一個被國際忽略的政治行動。然而，作為政治學名詞，「白色恐怖」指的是右翼政府針對國內左翼勢力發起的鎮壓運動。只有在冷戰的脈絡下，民主的美國與專制法西斯的國民黨之間的結盟才能得到理解。也正是這個背景使得美國在台灣戰後暴行中的共謀行為變得可以理解。
不過，這部電影所揭示的白色恐怖遺產，關乎歷史的人性。這裡的歷史並非抽象的概念或遙遠的過去，而是鮮活的、有生命力的體驗──這在學術語境中很容易被遺忘。高女士是受害者，也是勇敢的倖存者。她和她的家人所經歷的一切無疑是一場悲劇，而她的倖存則需要非凡的勇氣。
像這樣的電影在當今時代亟需拍攝，因為我們可能是最後一批能夠接觸到第一手資料的人。同樣的迫切感也應體現在轉型正義的過程中。
台灣和平過渡到民主制度在世界歷史上很獨特 —— 沒有流血衝突。然而，這種和平過渡的陰影在於缺乏問責機制。《傳奇女伶 高菊花》的勇氣也體現在它指認了肇事者，而政府至今仍未做到這一點。